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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会对象迟到了二十分钟,我正打算离开,她急急忙忙跑来,一身警服:抱歉,刚才突然接到紧急任务

咖啡厅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。
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
手机屏幕亮着,聊天界面停留在下午六点:“我六点五十准时到,蓝色港湾星巴克见。”

现在是七点二十。

发过去的“你到了吗”像石头沉进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
服务生第三次走过来,笑容已经有点勉强:“先生,还需要再等一会儿吗?”

“再等等。”我说。

声音有点干。

旁边那桌情侣看了我好几眼,女孩小声对男友说:“被放鸽子了吧,好可怜。”

我假装没听见。

低头看手机,朋友圈里全是周末的狂欢——聚餐、旅游、秀恩爱。

只有我,三十岁,坐在咖啡厅等一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。

我妈的微信轰炸又来了:“见到人没有?人家姑娘可是刑警,条件好得很,你给我把握住!”

“还没到。”

“还没到?你是不是去晚了?我跟你说陈默,这次再不成,你姨给你介绍的那个二婚带孩子的你就去见!”
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周末的街道很热闹,情侣们挽着手走过,笑声飘进来。

我看了眼手机。

七点二十五。

再等五分钟,就五分钟。

然后我就走。

这已经是今年第七次相亲了。不对,第八次。上个月那个幼儿园老师,见面就说“我彩礼要二十八万八,房子要加我名字”,饭都没吃完我就找借口溜了。

上上次是银行职员,全程在算我的公积金能贷多少款。

上上上次……

咖啡已经凉透了,表面的拉花糊成一团,像我现在的心情。

我拿起杯子,又放下。

七点二十八分。

我招手叫服务生:“买单。”

“不再等等吗?”服务生语气里带着同情。

“不等了。”

我从钱包里掏钱。

一张一百的,两张二十的,还有些零钱。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,交完房租水电,剩下的只够吃饭。

程序员。

月薪一万二。

在城里没房,老家县城有个六十平的老房子,我妈住着。

这就是我的全部条件。

我妈总说:“你王叔家儿子,初中毕业开挖掘机,去年都娶媳妇了!”

“你李婶女儿,长得还没你高呢,嫁了个公务员!”

“陈默啊,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?”

我不是挑。

我只是……

算了。

我把钱放在桌上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外套是去年双十一买的,打折款,洗得有点发白了。

刚站起身。

咖啡厅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
风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
一个穿警服的女人冲进来,气喘吁吁,额头上都是汗。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她快步走过来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!你是陈默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她穿着深蓝色的警服,肩上有一杠三星,袖口沾着点灰。头发扎成马尾,但因为跑得太急,有几缕散在脸颊边。脸很白,眼睛很大,但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疲惫。

“我是。”我说。

“实在抱歉!”她一边喘气一边说,“刚才突然接到紧急任务,一个抢劫案,嫌疑人抓到了,但后续手续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

她说话很快,像机关枪。

服务生站在旁边,有点尴尬。

我重新坐下来。

她也坐下来,把肩上的背包放到旁边椅子上。背包很大,鼓鼓囊囊的。

“你等很久了吧?”她问。
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
其实等了二十五分钟。

“真的对不起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汗,“我叫苏晓晓,刑警支队的。今天本来调休,都快出门了,队里电话来了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不知道说什么。

相亲经验告诉我,这时候应该说“没关系”“工作重要”之类的。

但我说不出口。

因为我确实介意。

我等了二十五分钟,在这二十五分钟里,我想了很多。想我为什么三十岁了还要相亲,想我妈那些话,想我银行卡的余额。

“你……要喝点什么吗?”我问。

“冰水就行。”她说。

我招手叫服务生:“一杯冰水。”

服务生走了。

气氛又尴尬起来。

她打量了我一下,眼神很快,但我感觉到了。那种打量,不是好奇,更像是……评估?

“我听介绍人说,你是程序员?”她问。

“嗯,做后端开发的。”

“工资应该挺高的吧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有房吗?”

来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气:“没有。在攒首付。”
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冰水上来了,她一口气喝了半杯,然后看了眼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,弹出好几条消息。

“又是队里的?”我问。

“嗯,有个材料要补。”她说着,手指飞快地打字,“稍等啊,就两分钟。”

我坐在对面,看着她打字。

她的手指很细,但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警服的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,表盘有点刮痕。

两分钟过去了。

五分钟过去了。

她还在打字。

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,邻桌的情侣在喂对方吃蛋糕,笑声很甜。

我像个傻子一样坐着。

终于,她抬起头:“不好意思啊,工作的事。”

“理解。”我说。

“对了,你刚说你在攒首付,那打算买哪儿?”

“看情况吧,可能郊区一点。”

“郊区上班不方便吧?”

“还好,有地铁。”

“哦。”她又点头,然后看了眼时间。

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。

之前几次相亲,对方一看时间,就意味着“差不多了,该结束了”。

果然,她说:“那个,陈默,我其实今天来是想说清楚。我工作特别忙,经常加班,半夜出现场也是常事。谈恋爱结婚什么的……可能不太适合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介绍人可能没跟你说清楚。”她继续说,语气很平静,像在做案情说明,“我今年二十八了,在刑警队干了六年。队里男的都把我当兄弟,我也习惯了一个人。相亲是我妈逼我来的,她总觉得女儿不嫁人就是失败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所以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。你条件挺好的,应该找个能顾家的姑娘。”

我笑了。
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
“我条件不好。”我说,“没房没车,工资一般,三十岁了还是个普通程序员。你妈没逼你来之前,介绍人应该把这些都跟你说了吧?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所以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亲自跟我说‘我们不合适’?”我问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惊讶,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。

过了几秒,她叹了口气:“对不起,我说话可能有点直。但我真的没时间谈恋爱。今天这个案子,我从早上八点忙到现在,中午饭都没吃。相亲是抽空来的,但说实话,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案卷材料。”

她的疲惫是真的。

我能看出来。

黑眼圈很深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。

“理解。”我又说了这个词。

然后我站起来:“那今天就到这吧。单我已经买过了,你慢慢坐。”

“等等。”她也站起来,“AA吧,我转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要的。”

她掏出手机,执意要扫码。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突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为了相亲累。

是为了这种必须维持的礼貌,这种明明不想来却不得不来的场面,这种互相打量互相评估的荒谬感累。

扫码,收款。

她转给我六十八块钱,刚好是两杯饮料的价格。
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说,“队里还有事。”

她背起那个大背包,快步走出咖啡厅。警服在灯光下很显眼,背影挺拔,脚步很快。

门关上了。

风铃又响了一次。

我重新坐下来,看着对面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冰水。

服务生走过来收拾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先生,您还需要点什么吗?”

我拿起外套,走出咖啡厅。

夜晚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让我清醒了一点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我妈。

“怎么样怎么样?见到人没有?聊得怎么样?”

“见了。”

“然后呢?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她说我们不合适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:“又不合适?陈默你到底怎么回事?是不是又不会说话惹人家生气了?人家可是警察,多好的工作!你是不是又跟人家说你在攒首付买郊区房了?傻不傻啊你!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我跟你说,你姨给你介绍那个二婚的,下周末必须去见!听见没有?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你敢不去!”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你是不是要气死我?你爸走得早,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,就盼着你成家立业。你看看你那些同学,孩子都上幼儿园了!你呢?三十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,我出去都没脸见人!”

这些话,我听了无数遍。

每次相亲失败,都要听一遍。

“妈,我累了,先挂了。”

“陈默!陈默!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站在街边,点了根烟。

我不常抽烟,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。烟很呛,呛得我咳嗽。

手机又震动了。

这次是微信群,家族群。

表姐发了条消息:“周末家庭聚会啊,都来都来,我老公从国外带了红酒回来~”

底下跟着一串“收到”“一定去”。

然后表姐@了我:“默默也来啊,带上女朋友

我没回。

她又发:“默默是不是又相亲去了?怎么样啊?”

我还是没回。

过了几分钟,表姐夫私聊我:“听说你今晚相亲,对方还是个女警察?可以啊默默,有长进。不过女警察脾气都大,你hold得住吗?”

我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想回点什么。

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。

把手机塞回口袋,烟抽完了,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
走回家吧。

租的房子离这里三公里,走回去差不多四十分钟。

也好,省了打车钱。

路上经过一个商场,门口的大屏幕上在放珠宝广告。模特穿着婚纱,笑得特别幸福。

我停下看了几秒。
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多了。老小区,没有电梯,爬上六楼,开门,开灯。

二十平米的开间,一张床,一个桌子,一个衣柜。

桌子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,还有摊开的专业书。

我脱了外套,打开电脑。

工作群里弹出消息,甲方又改需求了,周一上班前要改完。

我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
然后坐下,开始写代码。

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写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大学同学,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。

“默默,干嘛呢?”

“加班。”

“又加班?出来喝酒啊,老地方。”

“不了,活儿没干完。”

“行吧。对了,我下个月结婚,请帖发你了啊,一定来。”

“恭喜。”

“谢谢谢谢。你呢?有情况没?”

“没。”

“抓紧啊,都三十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盯着屏幕。

光标一闪一闪的。

过了很久,我才继续打字。

代码一行行跳出来,像某种无声的语言。只有在这种时候,我才觉得一切是可控的。输入什么,就输出什么。逻辑清晰,没有意外。

不像生活。

生活总是乱糟糟的,充满意外。

比如相亲对象迟到二十分钟。

比如她穿着警服跑来,说抱歉,刚才突然接到紧急任务。

比如她说我们不合适。

比如我妈的哭声。

比如表姐夫的调侃。

比如同学的喜帖。

这些我都控制不了。

我能控制的,只有眼前这几行代码。

凌晨一点,我终于改完了需求。

保存,提交。

关掉电脑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有青影。

三十岁。

看起来像三十五。

洗了把脸,躺在床上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苏晓晓发来的微信好友验证。

验证消息是:“我是苏晓晓,今天真的抱歉。”

我看着那条消息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按了拒绝。

理由?不需要理由。

就这样吧。

我关了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
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

明天是周日。

但还要加班。

睡吧。
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
虽然和今天没什么不同。
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她穿警服的样子。

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都是汗。

说“对不起对不起”。

眼神很疲惫,但很亮。

我翻了个身。

别想了。

但那段记忆像卡住的磁带,反复播放。

她坐下来的样子。

她擦汗的样子。

她说“我工作特别忙”的样子。

最后是她背起背包快步离开的样子。

风铃响。

我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
算了。

明天还得加班呢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再次亮起——这次是公司的紧急通知,要求所有项目组成员周日早上九点必须到岗,有重要客户来访。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有种预感,这个周末,可能不会像我想象的那样平静。

周日早上七点半,闹钟响了。

我按掉,翻了个身。

脑子里像灌了铅,沉甸甸的。昨晚不知道几点才睡着,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片段——我妈在哭,苏晓晓穿着警服在追什么人,表姐夫在笑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这次是工作群。

项目经理所有人:“九点前必须到公司,公安系统的客户要来视察,都穿正式点!”

我盯着“公安系统”四个字,愣了两秒。

然后爬起来。

洗漱,换衣服。衣柜里翻了一圈,找了件还算像样的衬衫,但领口有点皱。算了,就这样吧。

出门前看了眼手机。

家族群已经99+条消息了。

表姐在发聚会照片——豪华的大客厅,水晶吊灯,进口沙发。表姐夫端着红酒杯,笑得志得意满。照片里还有几个亲戚,我妈也在,坐在角落,表情有点拘谨。

表姐发语音:“大家都到了啊,就差默默了。默默你不是说加班吗?加完班过来呀,给你留了位置

底下跟着几个亲戚的调侃。

“默默是不是又去相亲了?”

“程序员加班能加多少钱啊,还是来聚会实在。”

“晓军(表姐夫)这次带回来的红酒,一瓶好几千呢!”

退出群聊,锁屏。

下楼,挤地铁。周日早上的地铁人不多,但还是没座位。我抓着扶手,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。

脑子里又闪过苏晓晓。

公安系统的客户。

不会那么巧吧。

应该不会。

到了公司,果然一片忙乱。前台小姑娘在擦桌子,项目经理在吼人:“把会议室收拾出来!咖啡机洗干净!投影仪调试好!”

我走到工位,开机。

旁边的同事小李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听说今天来的是市公安局科技信息化处的,还有刑警支队的。咱们那个公安网络安全项目,能不能拿下就看今天了。”

“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小李问,“听说你负责核心模块的演示?”

“还行。”

其实根本没准备好。

昨晚失眠,今天状态差得要命。

九点整,前台小姑娘跑过来:“来了来了!”

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还有说话声。项目经理带着一群人走进来,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夹克,表情严肃。

后面跟着几个人。

我的目光停在第三个人身上。

深蓝色的警服,马尾辫,素颜。

苏晓晓。

她跟在领导身后,手里拿着笔记本,表情专注。目光扫过办公区,扫过我这边,停顿了不到半秒,然后移开了。

没认出我。

或者认出来了,但假装没看见。

项目经理开始介绍公司情况,领着他们参观。我站在工位旁,看着他们走过来。

越来越近。

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洗衣液香,还有点……消毒水味?

她今天没穿警服外套,只穿了警用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手臂线条很清晰,不是那种纤细的,而是有肌肉线条的。

她经过我工位时,脚步没停。

但眼角的余光,我确定她看了我一眼。

参观结束,去会议室开会。我们项目组几个人也跟进去,我坐在靠门的位置。

苏晓晓坐在对面,隔着一张长桌。

她打开笔记本,拿出笔,全程没看我。

领导开始讲话,讲公安系统网络安全的重要性,讲现在的威胁态势。我听着,但注意力没法集中。

她今天把头发扎得更紧了,露出完整的脸型。没化妆,但皮肤很白。黑眼圈还是很重,看来昨晚又没睡好。

“小苏,你补充一下刑警支队那边的需求。”领导说。

她抬起头。

目光扫过全场,然后落在我身上。

这次是对视。

她的眼神很平静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刑警支队的系统,主要问题是数据孤岛。”她的声音很清晰,语速不快不慢,“各个大队、中队的案件数据不互通,调取困难。另外,移动警务终端的接入安全也是个薄弱环节。去年发生过一起警务通丢失导致信息泄露的事件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
节奏稳定。

像在敲代码。
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打通数据壁垒,又能保证接入安全的方案。”她说完,看向项目经理,“听说贵公司在这方面有经验?”

项目经理立刻接话:“有的有的!我们给好几个省市公安都做过类似项目。小陈,”他看向我,“你给领导们演示一下咱们的核心模块。”

我站起来。

腿有点软。

走到投影仪前,插上盘,打开

第一页是我的名字和职位。

我感觉到苏晓晓的目光。

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

讲数据接口的设计,讲加密传输的协议,讲移动端的安全验证机制。一开始声音有点抖,但讲到技术细节,慢慢就顺畅了。

这是我的领域。

在这里,我不需要担心没房没车,不需要担心三十岁还没结婚。

在这里,我就是专家。

演示到一半,苏晓晓突然举手:“打断一下。”

我停下来。

“陈工,你刚才说采用国密算法进行端到端加密,我想问一下,这个方案的性能损耗有多大?我们现场办案的时候,有时需要在几秒钟内调取嫌疑人信息,如果因为加密导致延迟,会影响办案效率。”

问题很专业。

我调出另一页:“这是性能测试数据。在标准网络环境下,加解密延迟在200毫秒以内,基本无感。即使在弱网环境……”

我讲得很详细。

她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

演示结束,领导带头鼓掌。

“不错,很专业。”领导说,“小苏,你觉得呢?”

苏晓晓合上笔记本:“技术方案我认可。但具体实施细节,还需要进一步对接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项目经理笑着说,“后续就让小陈跟苏警官对接,他是我们这最好的技术骨干。”

会议结束,领导们先走。

苏晓晓留在后面,跟项目经理又聊了几句。我收拾东西,准备回工位。

“陈工。”

我转身。

她走过来,手里拿着名片: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,后续技术对接就麻烦你了。”

我接过名片。

苏晓晓,刑警支队,三级警督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她看着我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我捏着那张名片,站在原地。

小李凑过来,挤眉弄眼:“可以啊陈哥,跟女警花对接工作,艳福不浅。”

“别胡说。”

“我可看见了,人家刚才一直看你。”

“那是听我演示。”

“得了吧。”小李拍拍我的肩,“不过说真的,这女警官气场太强了,一般人不住。”

回到工位,把名片放在键盘旁边。

盯着看了几秒。

然后打开微信,搜索手机号。

弹出一个头像——不是自拍,是一张警犬的照片。昵称就是本名:苏晓晓。

我发送了好友申请。

备注:陈默,技术对接。

几乎是秒通过。

她发来第一条消息:“陈工,今天辛苦了。周一我把详细需求文档发你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对话结束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我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
脑子里有点乱。

今天这场会议,反转来得太突然。昨天我还是那个被她婉拒的相亲对象,今天就变成了她需要对接的技术专家。

她看我的眼神,从昨天的“评估”,变成了今天的“专业认可”。

虽然还是没什么温度。

但至少,不再是那种“我们不合适”的疏离。

家族群。

表姐发了条新消息:所有人 今晚聚会继续啊!昨天没来的今天补上!特别是陈默,今晚必须来,你妈都发话了!”

底下跟着一堆+1”。

还有我妈私聊我:“你今天必须来!你姨也来了,要给你介绍那个二婚的,你都三十了不能再挑了!”

我盯着屏幕。

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。

最后回:“加班,去不了。”

“加什么班!周末还加班?你是不是不想来?”

“真的有项目。”

“什么项目比你终身大事还重要?”

我没再回。

关机,下班。

走出公司大楼,天已经快黑了。周末的晚上,街上热闹得很。情侣们牵着手,一家人推着婴儿车,朋友成群结队去吃饭。

我站在路边,不知道该去哪。

回家?那个二十平的开间?

还是去聚会?听亲戚们唠叨,看表姐夫炫耀,然后被介绍给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?
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
是苏晓晓。

我愣了下,接起来。

“陈工,抱歉打扰你休息。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有点急,“今天演示的那个移动端安全模块,我这边有个突发情况,可能需要紧急讨论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对。我们现在有个案子,需要用到类似的加密传输功能,但现有系统不支持。能不能请你……过来一趟?”

“去哪?”

“刑警支队。地址我发你。”

挂断电话,微信弹出一个定位。

我盯着那个地址。

犹豫了三秒。

然后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去市公安局刑警支队。”

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去那儿干嘛?犯事了?”

“不是,工作。”

车开了。

我靠在座椅上,看窗外掠过的夜景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都什么事儿啊。

刑警支队在城西,离公司挺远。路上有点堵,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。

下车,面前是一栋老楼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院里停着几辆警车,闪着红蓝灯。

我走到门口岗亭。

“找谁?”

“苏晓晓警官。”

岗亭里的小警察打了电话,然后让我登记身份证,放我进去。

楼里很安静,但空气中有种紧绷感。走廊两侧都是办公室,有些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堆满文件的桌子和熬夜加班的人。

苏晓晓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。

门开着。

我走到门口,看到她正对着电脑屏幕,眉头紧皱。办公室里还有两个男警察,一个在打电话,一个在翻卷宗。

“苏警官。”我敲了敲门。

她抬起头,看见我,立刻站起来:“陈工,这么快。进来坐。”

办公室不大,四张桌子挤在一起。她的桌子最乱,堆着好几摞文件夹,还有吃完没扔的泡面桶。

“情况是这样。”她没寒暄,直接进入正题,“我们正在追一个跨省诈骗团伙,主犯抓到了,但手机加密了。技术队尝试破解,但用的是新型加密算法,常规方法没用。”

她调出电脑屏幕上的代码:“这是我们从嫌疑人服务器里提取的加密模块片段,你看看。”

我凑过去看。

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。

“这种算法……”我仔细看了几行,“不是标准的国密算法,是自研的。但底层逻辑应该类似,都是基于非对称加密和哈希链。”

“能破吗?”

“需要时间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是实时通讯加密,通常会有密钥交换的过程。如果能拿到密钥交换时的流量数据……”

“有。”旁边一个男警察插话,“我们截获了他们服务器和客户端的通讯包,但都是加密的。”

“给我看看。”

男警察递过来一个U盘。

我插到电脑上,打开抓包文件。几千条数据包,全是密文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敲击声。

另外两个警察去忙别的了,只剩下我和苏晓晓。

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,很近。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,还有警服布料特有的味道。

“这个端口号,”我指着屏幕,“是用于密钥交换的。虽然内容加密了,但协议握手的过程可能留下漏洞。”

我打开另一个工具,开始解析协议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窗外天全黑了,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。

苏晓晓一直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偶尔起身去倒水,给我也倒了一杯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应该我谢你。”她看着屏幕,眼神专注,“这个案子拖了三个月了,涉案金额上千万。受害人多是老年人,有的连养老金都被骗光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低,带着疲惫,但很坚定。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
“快好了。”我说。

凌晨一点半。

我找到了漏洞。

“这里。”我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字段,“他们在密钥交换时,用了时间戳作为随机数种子,但时间戳的生成方式有规律。只要能拿到服务器时间……”

“我们有服务器镜像。”
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
我写了个脚本,导入镜像数据,运行。

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。

苏晓晓屏住呼吸。
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
百分之八十。

百分之九十。

百分之百。

脚本输出了一串密钥。

“成了。”我说。

苏晓晓眼睛一亮,立刻喊同事:“老张!密钥拿到了!”

那个叫老张的警察冲过来,接过密钥,导入解密工具。

加密的文件一个个被打开。

聊天记录,转账信息,受害者名单……

“太好了!”老张一拍桌子,“这下证据链完整了!”

苏晓晓长长舒了口气。

然后转向我:“陈工,真的太感谢了。要不是你……”

“本职工作。”我说。

她看着我,突然笑了。

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真心的,如释重负的笑。

眼睛弯起来,嘴角上扬。

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
原来她笑起来,左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。

“我请你吃夜宵。”她说,“这个点食堂应该还有面条。”

“不用了,我……”

“必须请。”她不由分说,“你帮了我们大忙。”

刑警支队的食堂在地下室,这个点确实还有师傅值班。两碗牛肉面,加蛋,热气腾腾。

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窗外是深夜空荡荡的院子,只有警车的灯偶尔闪烁。

“今天真是……”她吃了口面,摇摇头,“从早上忙到现在。”

“经常这样?”

“嗯,特别是大案要案的时候。”她喝了口汤,“所以昨天相亲,我说我没时间谈恋爱,不是敷衍你,是真的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昨天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态度可能不太好。其实我不是针对你,只是……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。手上三个案子,每天睡不到四小时。我妈又天天催婚,我一烦,说话就冲。”

“理解。”

“但你今天,”她抬起头看我,“让我很意外。技术那么好,解决问题那么冷静。跟我们技术队那些专家比,一点都不差。”

“我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有些专家讲理论一套一套的,真遇到实际问题就抓瞎。你是真的能解决问题。”

我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
面很好吃,汤很浓。

“对了,”她突然想起什么,“今天在会上,我没认出你。后来才想起来,你是我昨天相亲那个……陈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挺巧的。”

“是挺巧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她又说:“你昨天拒绝我好友申请,是因为生气吗?”

我差点呛到。
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只是觉得……没必要。”

“哦。”

气氛又有点尴尬。

“其实,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今天一直在想,昨天我对你说的那些话,挺过分的。我工作忙是我的问题,不应该用那种方式拒绝你。就好像……好像你的时间不值钱似的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神很真诚:“对不起。”

我没想到她会道歉。

愣了两秒。
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现在算是……同事?”

“算吧。”

“好。”她又笑了,“那以后技术上的事,就麻烦陈工多指教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吃完面,她送我到大门口。

夜深了,风很凉。

“你怎么回去?”她问。

“打车。”

“这个点不好打,我开车送你吧。”

“不用,你还要加班吧?”

“没事,送你一趟的时间还是有的。”

她走到停车场,开出一辆白色SUV,不是警车,是私家车。

我坐上副驾。

车里很干净,没什么装饰。后座上扔着一件警用外套,还有几瓶矿泉水。

“住哪?”她问。

我报了地址。

车开了。

路上没什么车,开得很顺畅。电台放着深夜音乐,轻柔的钢琴曲。

“你住的那儿,离支队挺远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,房租便宜。”

“程序员不是工资挺高吗?”

“攒首付。”

她又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
快到小区时,她突然说:“下周我们可能要开项目协调会,你这边时间方便吗?”

“方便。”

“好,那我到时候联系你。”
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
我下车:“谢谢。”

“应该我谢你。”她摇下车窗,“今晚真的帮大忙了。那个案子破了,能帮很多老人追回损失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那……周一联系?”

“好。”

她点点头,开车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
夜风很凉。

但我心里有点暖。

这种被需要的感觉,很久没有过了。

不是作为相亲对象被需要。

而是作为专业人士被需要。

上楼,开门。
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

但心情不一样了。

我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

是苏晓晓发来的消息:“安全到家了吗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早点休息,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我盯着那两个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关灯睡觉。

这次睡得很快,很沉。

没有做梦。

周一一早,我刚到公司,项目经理就一脸凝重地把我叫进办公室。他说公安系统的项目出了变数,有个竞争对手公司突然介入,报价比我们低20%。而对方的技术负责人,竟然是我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——我的表姐夫,赵晓军。

周一早上七点五十,我挤进地铁。

车厢里人贴人,空气混浊。我抓着扶手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,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。

苏晓晓。

她道歉的样子。

她说“你让我很意外”的样子。

她说“晚安”的样子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项目经理老周:“到公司立刻来我办公室。”

八个字,没加感叹号,但感觉不妙。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
出地铁,上楼,打卡。工位上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在窃窃私语。

小李看见我,立刻凑过来:“陈哥,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公安那个项目,黄了。”

我手一抖,咖啡差点洒出来。

“怎么可能?上周五不是还说稳了吗?”

“来了个搅局的。”小李压低声音,“‘智创科技’,你听过没?专门做政府项目的。他们老板跟公安局某个领导是亲戚,直接把报价压到咱们的八成。”

智创科技。

我听过。

去年跟我们抢过银行的项目,手段不太干净。

“老周正发火呢。”小李使了个眼色,“你小心点。”

我放下包,走到老周办公室门口。

敲了敲门。

“进。”

推门进去,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色铁青。对面沙发上坐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男的我认识,是销售总监。女的没见过,应该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助理。

“陈默,坐。”老周指了指空椅子。

我坐下。

“公安的项目,情况有变。”老周开门见山,“智创科技介入,报价比我们低20%。甲方那边……态度有点松动。”

销售总监接着说:“我打听过了,智创的老板赵晓军,他小舅子在市局当处长。关系硬得很。”

赵晓军。
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。

“赵晓军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
“你认识?”老周看我。

“……认识。”

是我表姐夫。

“认识就好办了。”老周眼睛一亮,“能不能走走关系?他们报价低,但技术不一定比我们强。如果能从技术层面说服甲方……”

“我和他不熟。”我说。

“不熟也得熟!”老周拍桌子,“这个项目公司准备了三个月,前期投入多少你清楚!要是丢了,今年年终奖大家都别想拿!”
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
新来的助理吓得不敢喘气。

“陈默,”老周缓了口气,“我知道你技术好。但光技术好没用,这年头做生意,讲的是关系。你跟赵晓军既然认识,哪怕只是点头之交,也该试试。”

我沉默。

试什么?

去求我表姐夫,让他把项目让给我们?

想想昨天家族群里那些消息,想想他发的那句“程序员加班能加多少钱”。

想想每次家庭聚会,他拍着我肩膀说“默默啊,要不来姐夫公司,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”。

“我试试。”我说。

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拿下!”老周站起来,“我给你一周时间。一周后甲方要开最终评审会,到时候智创和我们同时演示。谁的技术方案好,谁的价格低,谁就能拿到合同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走出办公室,手心全是汗。

小李凑过来:“怎么样?”

“让我去搞定赵晓军。”

“赵晓军?智创老板?你认识他?”

“……算认识。”

“那好啊!有熟人好办事!”

我没说话。

坐回工位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
手机震了。

是苏晓晓发来的需求文档。

“陈工,这是详细需求。另外,项目协调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,地点在市局三楼会议室。附件是参会人员名单,你看一下。”

我点开附件。

参会人员名单里,甲方代表:苏晓晓(刑警支队),李处长(科技信息化处),王副局长(分管刑侦)……

乙方代表:我,老周。

还有一行小字:备选合作方代表:赵晓军(智创科技)。

果然。

我关掉文档,给她回:“收到。”
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周三见。”

她回得很快:“周三见。”

三个字,一个句号。

看不出情绪。

我放下手机,打开需求文档。

一百多页,密密麻麻。从系统架构到接口规范,从安全标准到运维要求。苏晓晓做得非常细,连每个字段的类型、长度、校验规则都标清楚了。

专业。

认真。

和相亲时那个疲惫敷衍的她,判若两人。

我看了两页,手机又震了。

这次是我妈。

“默默,今晚来家里吃饭!你姨和表姐都来,有事跟你说!”

“加班。”

“加什么班!必须来!你姨给你介绍的那个二婚的,人家同意见面了!今晚就来家里吃饭,你看看人!”

我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想回“不去”。

但脑子里闪过老周那张铁青的脸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回。

“六点前到!穿正式点!”

我没再回。

关掉微信,继续看文档。

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下午三点,老周又把我叫进去。

“跟赵晓军联系了吗?”

“……还没。”

“现在联系!”老周把一张名片拍在桌上,“这是他的联系方式。陈默,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,这个项目必须拿下。你技术好,公司知道。但光技术好,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。你得学会做人,学会搞关系。”

我拿起名片。

烫金的,很精致。

赵晓军,智创科技有限公司,总经理。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市政协委员,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。

我把名片塞进口袋。

“我今晚约他。”

“好!”老周脸色终于缓和了点,“好好谈,姿态放低点。哪怕让他分我们一杯羹,也比整个项目丢了强。”

走出办公室,我去楼梯间抽了根烟。

烟雾缭绕中,我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小时候,赵晓军来我家拜年,穿一身名牌,开一辆宝马。给我妈包了个大红包,说“阿姨,默默以后找工作可以找我”。

想起去年春节,家庭聚会上,他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:“程序员这行,三十五岁就失业。默默,你得早做打算。”

想起他在家族群里发的那些红酒照片,海岛旅游照片,新买的别墅照片。

而我妈每次看完,都会叹气:“你看看人家晓军……”

烟抽完了。

我回到工位,拿起手机,拨了名片上的号码。

响了三声,接通。

“喂,哪位?”赵晓军的声音,带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腔调。

“姐夫,是我,陈默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笑了:“默默啊!怎么想起给姐夫打电话了?”

“有点事想跟您聊聊。”

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
“关于公安系统网络安全项目的事。”

更长久的沉默。

然后他说:“哦,那个项目啊。你也知道,我们公司也在竞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找我聊什么?”他的语气变了,带着点调侃,“想让我让给你?”

“……想跟您合作。”

“合作?”他笑出声,“默默,不是姐夫说你。你们那个小公司,要技术没技术,要关系没关系,拿什么跟我合作?”

我握紧手机。

指节发白。

“我们技术不差。”我说,“上周的演示,甲方很认可。”

“演示有什么用?”他不屑,“最后看的是价格,是关系。我小舅子在市局当处长,这个项目早就内定给我们了。你们啊,陪跑而已。”

“姐夫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还有个会,先挂了。对了,今晚家庭聚会,你来不来?你妈说你加班,加什么班啊,来见见你姨介绍的对象。人家虽然离过婚,但带的是女儿,压力小……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挂得很用力。

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生气。

是因为无力。

那种无论怎么努力,都抵不过人家一句话的无力感。

小李走过来,看我脸色不对:“陈哥,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赵晓军那边……”

“没谈拢。”

小李叹了口气,拍拍我的肩:“正常。这些人,眼里只有利益。”

是啊。

只有利益。

我坐在工位前,看着电脑屏幕。

需求文档打开着,苏晓晓的名字在页眉处。

苏晓晓。

她知不知道,这个项目可能已经内定了?

她知不知道,她认真准备的这些需求,可能最后会交给一个靠关系中标的公司?

她知不知道,我昨晚熬到凌晨帮她破案,今天却要面对这种破事?

不知道。

也不需要知道。

下班时间到了。

我收拾东西,准备去我妈家。

电梯里遇到老周。

“联系赵晓军了?”他问。

“联系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他说项目内定给他们了。”

老周脸色一沉:“他真这么说?”

“嗯。”

“妈的。”老周难得爆粗口,“这帮孙子。”

电梯到了一楼。

我们走出去,老周突然说:“陈默,周三的演示,你好好准备。就算最后拿不到,也要让甲方看到我们的实力。不能让智创那种公司太得意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你跟刑警支队那个苏警官,关系怎么样?”

“……就是工作关系。”

“多接触接触。”老周意味深长,“她如果能帮我们说句话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走出公司大楼,天已经快黑了。

我坐公交去我妈家。

老小区,没电梯,爬上五楼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笑声。

推门进去。

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
表姐,表姐夫赵晓军,我妈,我姨,还有个陌生的女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碎花裙,烫着卷发。

“默默来了!”表姐先看见我,“快进来快进来!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。

赵晓军坐在沙发正中间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茶杯。看见我,笑了笑:“哟,大忙人终于来了。”

我点点头:“姐夫。”

“过来坐。”我妈招手,指了指陌生女人旁边的位置,“这是你王姨的女儿,叫丽丽。丽丽,这是我儿子陈默。”

那个女人抬头看我,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
然后笑了笑:“你好。”

“你好。”

我坐下。

气氛有点尴尬。

表姐打破沉默:“丽丽是小学老师,教音乐的。人特别温柔,还会弹钢琴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陈默是程序员,工资挺高的。”我妈赶紧补充。

“程序员好啊。”丽丽说,“就是听说经常加班?”

“嗯。”

“加班对身体不好。”她说,“我前夫就是搞IT的,天天加班,最后胃出血住院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赵晓军插话:“默默他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公安项目,也挺忙的。”

“公安项目?”丽丽眼睛一亮,“那挺厉害啊。”

“厉害什么。”赵晓军笑了,“最后还不一定是他们的。”

空气凝固了一下。

我妈脸色变了。

我姨打圆场:“吃饭吃饭,菜都凉了。”

一桌人移到饭厅。

桌子不大,挤得满满当当。赵晓军坐在主位,表姐坐他旁边。我和丽丽坐对面,我妈和我姨坐两边。

菜很丰盛,但我没胃口。

“默默,给丽丽夹菜啊。”我妈在桌下踢我。

我夹了块排骨,放到丽丽碗里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,但没吃。

“丽丽,你女儿多大了?”表姐问。

“七岁,上二年级了。”

“女儿好啊,贴心。默默也喜欢女儿,对吧默默?”

我没吭声。

赵晓军端起酒杯:“来,我敬大家一杯。感谢阿姨做这么丰盛的菜。”

所有人都举杯。

我也举了。

“默默啊,”赵晓军看着我,“今天白天你给我打电话,说想合作。我后来想了想,也不是不行。”
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
“你们公司技术还是可以的。”他晃着酒杯,“要不这样,这个项目我们智创拿下来,分包一部分给你们做。价钱嘛,肯定比你们自己做低点,但至少有的赚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
桌子突然安静了。

“不用?”赵晓军挑眉,“默默,姐夫可是给你机会。你们那个小公司,真以为能竞争得过我们?”

“竞争不过也要竞争。”

“呵。”他笑了,转向我妈,“阿姨,您看您儿子,脾气还挺倔。”

我妈脸都白了:“默默,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!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项目还没定,谁都有机会。”

“机会?”赵晓军放下酒杯,“行,那我告诉你。这个项目,我已经跟李处长吃过三次饭了。王副局长是我老同学。市局主管这个项目的领导,我全都打点过了。你告诉我,你的机会在哪?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我。

眼神里满是优越,和嘲讽。

“我的机会在技术。”我说。

“技术?”他笑出声,“默默,你太天真了。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,你还相信技术决定一切?”

“我相信。”

“那你慢慢相信。”他耸耸肩,“周三评审会,咱们见分晓。”

气氛降到冰点。

丽丽小声说: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
她起身走了。

表姐瞪了我一眼:“默默,你姐夫好心帮你,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!”

“帮我?”我看着赵晓军,“他是想吞掉整个项目,然后施舍点残羹剩饭给我们。”

“你!”

“够了!”我妈突然站起来,眼睛红了,“陈默,你给我闭嘴!”

我闭嘴了。

看着她红红的眼睛,看着她因为生气而颤抖的手。

突然觉得很累。

“妈,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

“你去哪!”

“加班。”

我起身,拿起外套。

赵晓军靠在椅背上,似笑非笑:“慢走啊默默。周三见。”

我没理他。

推门出去。
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。我摸着黑下楼,脚步很重。

走到三楼,听见后面有人喊我。

“陈默。”

是丽丽。

她追下来,站在楼梯拐角:“你等等。”

我停下。

“刚才……不好意思。”她说,“你姐夫说话是有点过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其实,”她顿了顿,“我来之前不知道你跟你姐夫的关系。是我妈逼我来的,说我离了婚,还带个孩子,有人要就不错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但我觉得你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至少……有骨气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表情很认真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那个……我们还能联系吗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了吧。”我说,“我工作忙,没时间谈恋爱。而且……”

而且我心里,好像有个人了。

虽然只是工作关系。

虽然可能没结果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那……再见。”

“再见。”

她转身上楼。

我继续下楼。

走出单元门,夜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点。

手机震了。

是苏晓晓。

“陈工,需求文档第三十七页,关于数据同步机制的部分,我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
我站在路灯下,点开文档。

第三十七页。

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流程图。

我回:“什么问题?”

她发来一段语音。

声音有点疲惫,但很清晰:“就是这里,跨层级数据同步的权限控制。如果大队和中队同时修改同一份数据,怎么解决冲突?”

我按下语音键:“可以用乐观锁机制,加版本号控制。谁先提交谁生效,后提交的提示冲突,人工介入处理。”

发过去。

几秒后,她回:“明白了。但这样会不会增加基层的工作量?”

“可以在界面做优化,冲突提示做明显点,一键跳转到对比页面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在加班?”我问。

“嗯,刚开完会。你呢?”

“刚吃完饭。”

“哦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她又发来一条:“周三的评审会,你准备好了吗?”

我盯着这句话。

周三。

和赵晓军正面交锋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我回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相信你们的技术方案。”

我相信你们的技术方案。

七个字。

像一股暖流,突然涌进心里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不客气。早点休息,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我放下手机,深吸一口气。

夜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

但心里那团火,又燃起来了。

赵晓军说,技术决定不了一切。

也许他是对的。

但至少,我要让他知道,技术不应该被轻视。

至少,我要让苏晓晓看到,她没信错人。

至少,我要让我妈知道,她儿子不是废物。

至少。

我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
没有星星。

但有一轮弯月,很亮。

周三上午九点半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市局。会议室门口,赵晓军已经在了,穿着一身定制西装,正和几个人谈笑风生。看见我,他笑着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:“默默,来了啊。今天好好表现,别紧张。”语气轻松得像已经赢了这场仗。而此刻,会议室里,苏晓晓正坐在主位,低头看着手里的评审表,眉头微皱。

周三上午九点半,市局大院。

我把车停好,拎着电脑包下车。早晨的阳光有点刺眼,我眯起眼,看向那栋灰色的办公楼。

三楼的会议室窗户开着,白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手心有点出汗。

不是紧张。

是那种上战场前的亢奋。

走进大楼,登记,上电梯。电梯门开,三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都是西装革履的,有我们公司的销售团队,也有智创的人。

赵晓军站在人群中央,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,声音洪亮,笑容满面。

看见我,他挥了挥手。

“默默!”他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,“来了啊。今天好好表现,别紧张。”

他的手很重,拍得我肩膀一沉。

“嗯。”我说。

“这位是市局科技处的张科长。”赵晓军介绍旁边的中年男人,“张科,这是我表弟陈默,他们公司也来竞标。”

张科长打量了我一眼,点点头:“陈工是吧?听说你技术不错。”

“张科过奖了。”

“好好表现。”张科长说完,转身走了。

赵晓军凑近我,压低声音:“看见没?张科是我的人。今天的评审,技术分占40%,商务分占60%。商务分里,关系占大头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不过你也别灰心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算项目我们拿了,刚才说的分包的事,还算数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
他挑眉:“真不用?”

“真不用。”

“行,有骨气。”他收回手,整了整西装领子,“那我先进去了,跟几位领导打个招呼。”

他转身走进会议室。

背影挺拔,步伐自信。

我站在原地,深吸一口气。

“陈哥。”小李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材料,“都准备好了。演示文档最后检查了三遍,没问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周在楼下停车,马上上来。”小李看了看会议室方向,压低声音,“我刚听说,智创那边把报价又降了五个点。现在已经比我们低25%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小李犹豫了一下,“我早上在楼下看见刑警支队的苏警官了。她好像脸色不太好,急匆匆上楼了。”

我看了眼会议室。

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。长条形会议桌,甲方坐在一侧,乙方坐在对面。苏晓晓坐在靠中间的位置,穿着警用衬衫,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文件。

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戴了副眼镜。

看起来很严肃。

九点五十,老周上来了,一身深蓝色西装,领带打得紧紧的。

“都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走,进去。”

我们推门进去。

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。

我扫了一眼。甲方那边坐了七八个人,除了苏晓晓和张科长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局里的领导。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、头发花白的男人,气场很强,应该是王副局长。

乙方这边,智创的人已经坐在左边了。赵晓军坐在最前面,旁边是他的技术总监,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。

我们坐在右边。

刚落座,对面的苏晓晓抬起头。

她看了我一眼。

眼神很平静,像看一个普通的乙方代表。

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
“人都到齐了,那我们开始吧。”王副局长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今天的评审会,主要是对两家公司的技术方案和商务报价进行综合评估。老李,你主持一下。”

坐在王副局长旁边的李处长点点头:“好的。按照流程,先请两家公司做技术方案陈述。智创先来吧。”

赵晓军站起来,走到投影仪前。

他今天准备了PPT,很精美,动画效果很多。

“各位领导好,我是智创科技的赵晓军。”他声音洪亮,自信满满,“我们为市局公安系统量身定制了一套完整的网络安全解决方案……”

他讲了二十分钟。

从公司资质讲到成功案例,从技术架构讲到实施规划。讲得很好,很流畅,显然是练过很多遍。

但全是套话。

上那些架构图,都是从标准模板改的。那些技术名词,都是行业里用烂了的。

讲完后,李处长提问:“你们这个方案,怎么解决移动警务终端的安全接入问题?”

赵晓军看向技术总监。

技术总监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:“我们采用的是VPN加密隧道技术,配合动态令牌认证……”

他说了一堆专业术语。

但核心思路,还是老一套。

苏晓晓突然打断:“在弱网环境下的延迟问题,你们怎么解决?我们刑警经常在野外、地下室办案,信号很差。”

技术总监卡壳了。

“这个……我们建议干警尽量在信号好的地方使用……”

“嫌疑人会等你找个信号好的地方再作案吗?”苏晓晓语气很冷。
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
技术总监额头冒汗。

赵晓军赶紧接话:“苏警官说得对,这个我们回去再优化……”

“下一个。”李处长说。

该我们了。

我站起来,走到投影仪前。

插U盘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
但一打开,一看到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做出来的架构图,心就静下来了。

“各位领导好,我是陈默。”我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稳,“我们公司专注于公安行业安全解决方案,针对市局的需求,我们提出了以下方案……”

我开始讲。

不讲公司资质,不讲成功案例。

只讲技术。

讲数据孤岛问题,我拿出了苏晓晓需求文档里提到的具体场景,给出了三种解决方案,并分析了各自的优缺点。

讲移动终端安全,我直接演示了一个模拟程序——在信号强度只有一格的环境下,我们的加密传输延迟依然控制在300毫秒以内。

讲权限管理,我设计了一套基于角色的动态授权模型,可以精确到每个按钮的访问控制。

我讲了二十五分钟。

没有一句废话。

每句话都对应一个具体问题,每个方案都给出了实现细节。

讲完后,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我看向甲方那边。

几个领导在低头记笔记。

苏晓晓也在记,写得很认真。

李处长抬起头:“陈工,我问个问题。你们这个方案,实施周期要多久?”

“第一期核心功能,三个月。完整上线,六个月。”

“智创的方案说只要四个月。”

“他们说的可能是标准产品部署时间。”我说,“但市局的需求有很多定制化部分,需要重新开发。四个月不够。”

赵晓军脸色变了变。

“那成本呢?”李处长继续问。

“我们的报价是基于工作量评估的,明细在商务文件里。”我说,“可能比某些公司高,但每一分钱都有依据。”

“好。”

李处长转向王副局长:“王局,您看?”

王副局长沉吟片刻:“技术方案,两家各有优劣。但就刚才的陈述来看,”他看向我,“陈工这边更贴近实际需求。”

我心跳加速。
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项目最终选择,还要综合考虑商务条件。下面进入商务谈判环节吧。”

商务谈判。

说白了,就是压价。

智创的人先出去了,我们在小会议室等着。

老周很兴奋:“陈默,你讲得太好了!那几个领导明显更认可我们!”

“但商务分占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老周脸色又沉下来,“赵晓军把价压得那么低,我们跟不起。”

“那就不要跟。”我说。

“不跟?不跟项目就丢了!”
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我看着老周,“做亏本生意,不如不做。”

老周瞪着我:“你说得轻松!公司这季度业绩……”

门开了。

张科长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老周,陈工。”他坐下,“刚才领导们商量了一下。你们的技术方案确实好,但报价太高了。智创比你们低,这个差距太大了。”

“张科,我们的报价是合理的。”老周急忙说,“智创那个价,肯定是偷工减料……”

“偷工减料也好,赔本赚吆喝也好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张科长打断他,“局里的预算有限,领导们也要考虑性价比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这样吧。”张科长看着我,“陈工,你们把报价降20%。降到跟智创差不多,这个项目就给你们。”

降。

意味着这个项目我们一分钱不赚,还要倒贴人力成本。

老周看向我。

我也看向老周。

“张科,”我说,“降我们做不到。技术方案的质量和成本是挂钩的,降价必然意味着减配。”

“那你们能降多少?”

“最多5%。”

张科长皱起眉头:?那跟没降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区别就是,”我说,“我们能保证方案完全落地,不偷工减料。”

张科长站起来:“那你们再考虑考虑。我先出去,十分钟后给我答复。”

他走了。

门关上。

老周一拳砸在桌上:“妈的!赵晓军这个王八蛋,把市场搅得稀烂!”

我沉默。
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

很清脆。

“陈默,”老周看着我,“你说怎么办?”

“不降。”

“不降项目就丢了!”
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但我们至少让甲方看到了,什么样的技术方案才是真正靠谱的。今天丢一个项目,明天可能赢得口碑。”

“口碑能当饭吃吗?”

“不能。”我说,“但昧着良心接项目,以后可能连饭都没得吃。”

老周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
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”

十分钟后,张科长回来了。

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

“张科,”我说,“我们只能降

张科长脸色一沉:“那就是没得谈了?”

“不是没得谈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我们要对自己的方案负责。如果我们降价,必然要砍功能、减配置。到时候系统上线出了问题,耽误的是干警办案,损失的是老百姓的利益。”

我顿了顿:“张科,您是公安系统的老人了。您应该比我清楚,一套不靠谱的系统,会给一线工作带来多大麻烦。”

张科长没说话。

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“我去跟领导汇报一下。”他说。

他出去了。

这次等了二十分钟。

二十分钟里,我和老周都没说话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说话声,还有赵晓军的大笑声。

他好像很开心。

进来的是苏晓晓。

她拿着一份文件,脸色很严肃。

“陈工,周总。”她坐下,“领导们让我来跟你们沟通一下。”

“苏警官请说。”

“技术评审的结果出来了。”她把文件推过来,“你们公司的技术方案,得分比智创高15分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但是,”她继续说,“商务评审,智创比你们高25分。综合下来,智创总分更高。”

果然。

老周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干涩。

“所以领导们的初步意见是,”苏晓晓看着我,“选择智创科技作为中标单位。”

虽然早有预料。

但亲耳听到,还是像挨了一记闷棍。

“不过,”苏晓晓话锋一转,“我以刑警支队用户代表的身份,提出了异议。”

我和老周同时抬头。

“我向领导们汇报了上周那个诈骗案的情况。”苏晓晓语气平静,“当时嫌疑人手机加密,我们技术队束手无策。是陈工连夜帮忙,找到了漏洞,拿到了关键证据。”

她顿了顿:“我说,一套网络安全系统,最重要的不是价格多低,而是关键时刻能不能顶得上。如果我们选了便宜的方案,但遇到紧急情况时系统崩溃、数据泄露,那损失不是省下的那点钱能弥补的。”

她也在看我。

眼神很坚定。

“王副局长听完后,决定暂缓宣布结果。”苏晓晓说,“他要求两家公司,针对同一个实战场景,做一次压力测试。”

“压力测试?”

“对。”她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们正在办的一个案子。嫌疑人团伙使用加密通讯软件联络,服务器架设在境外。我们需要在五分钟内,突破加密,拿到通讯记录。”

她把纸推过来。

上面是一个IP地址,一个端口号,还有几行加密数据样本。

“测试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,在局里的实验室进行。”苏晓晓站起来,“谁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,谁就能拿到项目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陈工,”她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
然后走了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老周。

老周拿起那张纸,看了看,又放下。

“有把握吗?”他问。

“有。”

“好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“那就干他娘的!”

中午我们在市局食堂吃饭。

赵晓军端着餐盘走过来,坐在我们对面。

“默默,听说还要加试?”他笑着问,“何必呢,结果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?”

“不明显。”我说。

“你呀,就是倔。”他摇摇头,“不过也好,让你输得心服口服。下午的测试,我们公司可是有专门的密码学专家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对了,”他突然想起什么,“昨晚家庭聚会,你提前走了。丽丽还挺失望的,说你人不错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“要我说,你就别挑了。”他一边吃饭一边说,“丽丽虽然离过婚,但工作稳定,人也贤惠。你一个程序员,还想找什么样的?像苏警官那样的?”他笑了,“别做梦了。人家是警花,追的人排长队,能看上你?”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我吃完了。”

“哎,别走啊。”他叫住我,“姐夫跟你说句真心话。这个社会,讲的是门当户对。你一个没房没车的程序员,就应该找个条件相当的。别好高骛远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看了三秒。

然后说:“谢谢姐夫提醒。”

转身走了。

老周跟上来:“他说话真难听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陈默,”老周突然说,“下午的测试,你一定要赢。”

“不是为了公司。”老周说,“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
我愣了愣。

“我看得出来,那个苏警官很看重你。”老周拍拍我的肩,“不是为了别的,是因为你的技术,你的人品。你得让她知道,她没看错人。”

但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
下午一点五十,实验室。

房间不大,摆了两排电脑。甲方的人坐在观察区,王副局长、李处长、张科长、苏晓晓都在。

我们和智创各占一边。

赵晓军带来的密码学专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秃顶,戴厚眼镜,一副很厉害的样子。
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轻蔑。

“测试规则很简单。”李处长开口,“这里有两台服务器,模拟嫌疑人的加密通讯系统。你们各自破解,拿到里面的通讯记录。限时五分钟。开始!”

倒计时开始。

我立刻进入状态。

先扫端口,分析服务,抓取数据包。

对方用的是自研的加密协议,但底层还是常见的非对称加密。我快速写了个脚本,尝试几种常见漏洞。

三分钟过去了。

智创那边,那个专家还在敲代码,额头上冒汗。

赵晓军急得站起来,又坐下。

我看了一眼苏晓晓。

她正看着我,眼神专注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换了个思路。

既然正面破解困难,那就找旁路。

我分析服务器的响应时间,发现某个特定请求的延迟异常。这可能是因为……密钥交换时的校验逻辑有缺陷。

我尝试构造一个特殊的请求包。

发送。

服务器返回了一个错误信息。

但错误信息里,竟然包含了一部分密钥的哈希值!

机会!

我立刻写脚本,利用这个哈希值反向推导。

倒计时:一分钟。

五十秒。

三十秒。

旁边的专家突然喊:“我破了!”

赵晓军激动地站起来:“好!”

但李处长看了眼屏幕:“只拿到了一部分数据,而且都是乱码。”

“那是……那是加密没解彻底……”专家擦汗。

“时间到!”李处长宣布。

智创那边,只破解了30%的数据,而且无法解析。
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。

我倒计时最后十秒提交了解密结果。

“陈工这边?”李处长问。

我按下回车。

屏幕上,完整的通讯记录弹出来。

时间,地点,联系人,内容。

清清楚楚。

实验室里一片寂静。

然后,王副局长第一个鼓掌。

“好!”他说,“这才是真正有用的技术!”

赵晓军的脸,白得像纸。

他那个专家瘫在椅子上,喃喃自语:“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这么快……”

苏晓晓走过来,看着屏幕上的数据,又看看我。

她笑了。

那个梨涡又出现了。

“陈工,”她说,“厉害。”

两个字。

但我感觉,比什么都值。

李处长宣布结果:“经过综合评估,技术分和实战测试均占优,虽然商务报价较高,但考虑到系统稳定性和实战价值,经局领导研究决定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选择陈默所在公司,作为本次公安系统网络安全项目的合作单位!”

掌声响起。

老周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: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

我站在原地,看着对面的赵晓军。

他也看着我。

眼神复杂——震惊,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。

散会后,他走过来。

“默默,”他勉强笑了笑,“恭喜啊。”

“谢谢姐夫。”

“没想到你技术这么好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以前小看你了。”

“那个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分包的事,还作数吗?你们项目这么大,总需要人手……”

“不需要。”我说。

他脸色变了变,但没发作。

“行,那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
他转身离开。

背影不再挺拔。

苏晓晓走过来:“陈工,后续合同细节,我们下周对接?”

“另外,”她顿了顿,“今晚支队庆功,上次那个诈骗案正式告破。你有空来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我?”

“嗯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帮了大忙,队里都想谢谢你。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那晚上七点,支队门口见。”

她走了。

老周凑过来,挤眉弄眼:“可以啊陈默,女警花亲自邀请!”

“只是工作。”

“工作?”老周笑了,“行,你说工作就工作。走吧,回公司,今晚我请客,全部门庆祝!”

回公司的路上,我收到我妈的微信。

“默默,你姨说丽丽对你挺满意的,问你什么时候再见一面?”

我回:“妈,项目拿下了。”

“什么项目?”

“公安那个大项目。”

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
然后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都在抖:“真的?拿下了?多少钱的项目?”

“一千两百万。”

“一千两百万!”我妈尖叫,“我儿子真厉害!我这就告诉你姨去,让她别瞎介绍了,我儿子这么优秀,还怕找不到对象?”

我笑了笑。

关上手机。

看向窗外。

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