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2月,邓小平逝世之后,他的老部下、开国上将陈锡联撰文《追念敬爱的老首长》,寄托哀思。
在文章中,陈锡联写道:
“小平同志是我敬爱的老首长。我有幸曾长期在小平同志直接领导下工作,尤其是在战争年代,他和刘伯承元帅带领我们浴血太行、逐鹿中原、跃进大别山、决战淮海、解放大西南的情景,总在眼前浮现。小平同志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,驾驭战争的雄才大略,顾全大局的博大胸怀,对祖国对人民的赤子之情和关心爱护部属的长者风范,深深印在我的心中,使我永远难忘。”
在邓小平与陈锡联两人多年的交往之中,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,但在陈锡联的心中一直难以忘记一件事情,这件事情也成为了他心中的一个结。
在数十载的相处岁月中,邓小平与陈锡联早已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深厚情谊。但在陈锡联的心底,始终萦绕着一件事,这件事也成了他多年来难以释怀的心结。直到 1978 年的一次会面,这份心结才得以解开。
那天,邓小平特意约见陈锡联。两人刚一见面,陈锡联便郑重地向邓小平坦陈心结,诚恳地致歉:“在您处境艰难、最需助力的时刻,我没能坚定地与您站在一起,这件事让我始终心怀愧疚。” 面对这位自己一向器重的部下,邓小平语气恳切地宽慰道:“这件事绝非你的过错,你在北京任职期间,从未有过亏欠之举!”
邓小平对陈锡联的赏识,从两人相识之初便毫不掩饰。这份赏识,源于陈锡联在战场上屡建的奇功,更源于他身上那股敢打敢冲的猛将风采。
1938 年 1 月,山西辽县(现左权县)召开了一场集结各级军政主官的重要会议。彼时,邓小平刚刚接任张浩的职务,出任一二九师政委。会议现场,师长刘伯承率先起身,向众人介绍了邓小平并发表讲话。随后,邓小平站起身来,温和地向在场众人致意,笑着说道:“诸位都正值盛年,身体康健,真是军队的幸事。”
话音刚落,会场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掌声平息后,以陈锡联为代表的一众年轻干部毫无拘束,高声接话道:“邓政委您同样年轻有为呀!”
邓小平听闻这略带调侃的话语,面带微笑点了点头,巧妙地转移了话题。紧接着,他围绕充分发动群众、紧密依靠群众,以及建设并巩固抗日根据地的核心问题展开论述。
尽管邓小平的发言言简意赅,却句句切中要害,让在场众人纷纷刮目相看,不自觉地跟随他的思路深入思考。后来,陈锡联每次回忆起这场会议,总会由衷感慨:“那时候邓政委话虽不多,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,当天的讲话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。”
其实,早在邓小平到太行山履职前,就已通过多方渠道 “熟知” 了陈锡联。接任一二九师政委后,他第一时间对部队的军政干部情况展开全面了解。而从师长刘伯承、副师长徐向前以及众多官兵的讲述中,陈锡联这位猛将的形象,在他心中愈发清晰立体。
陈锡联的革命生涯起步极早,未满 15 岁便投身革命洪流,成为黄安县一名游击队员。他完整经历了红四方面军从小到大、从弱到强的整个发展历程,凭借着过人的胆识与战功,从一名普通士兵逐步成长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善战将领。因他作战时向来奋勇争先、敢打硬拼,战友们都亲切地称他为 “一门小钢炮”,李先念更是对他赞不绝口,直言 “打仗数第一”。
1937 年 8 月,红军改编为八路军,挥师北上投身抗日战场,陈锡联被任命为八路军一二九师七六九团团长。同年 10 月,他率领部队深入敌后五十多公里,在山西代县以南区域开展作战行动。
当时,陈锡联精准抓住日军骄横轻敌的弱点,果断部署奇袭附近的阳明堡机场。此役大获全胜,成功炸毁日军战机 24 架,歼灭日军百余人,创下了步兵部队歼灭大规模敌机的辉煌战绩,这也是一二九师出征抗日后的首场大捷中国军网。
这场胜利意义非凡,不仅让日军在晋北战场的空中优势瞬间丧失,大幅减轻了忻口前线中国军队面临的空中威胁,更极大地提振了全国军民的抗日斗志。战后,邓小平代表党组织与陈锡联谈话,一见面便毫不吝啬地称赞道:“你陈锡联能打仗,真是难得的将才!”
1938 年 3 月,刘伯承与邓小平共同制定 “攻点打援” 的作战策略,在山西成功打响神头岭战役并斩获大捷。战斗部署中,七六九团担任左翼部队,一部分兵力负责袭击日军重要补给枢纽黎城,主力部队则埋伏起来,准备截击从涉县赶来增援的敌军;陈赓率领的三八六旅三个团担任右翼部队,在黎城与潞城之间的神头岭设伏,等待围歼潞城方向的援敌。
战斗最终收获奇效,潞城的千余名日军果然落入伏击圈,此役仅有百余人侥幸逃脱,另有 80 多名日军被俘。不过,由于涉县方向的援敌察觉形势不妙迅速退缩,陈锡联率领的七六九团虽为兄弟部队创造了战机,自身却没取得多少战果。
对此,陈锡联和部下们难免有些失落,忍不住念叨:“这回净啃硬骨头,压根没尝到打仗的甜头!”
邓小平得知此事后,在公开场合特意说道:“陈锡联这门‘小钢炮’绝不会一直闲置,总有他大展身手的时刻。下次一定让他尝尝打仗的甜头,但啃硬骨头的劲头可不能丢!” 令人没想到的是,仅仅过了半个月,邓小平就兑现了这个承诺。
神头岭战役结束后,日军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更加疯狂地发起进攻,趁机抢占了晋东南多处城镇要地以及临汾地区。当时,从邯郸到长治、再从长治到临汾的公路,彻底沦为日军向黄河沿岸渡口进犯部队输送物资的关键通道,运输车辆往来不绝。
刘伯承与邓小平经过细致研判敌情,决定让陈锡联带领的七六九团担任主力,迎战来敌。
战前,邓小平亲自前往七六九团驻地为官兵们鼓劲。他笑着说道:“上次神头岭战斗,派你们袭击黎城,你们还对师部有情绪,抱怨‘光啃骨头没吃肉’。这次可是块实打实的大肥肉,但肉上肯定连着硬骨头。要是没了啃骨头的韧劲,这肥肉恐怕也难吃到嘴里!”
说完,邓小平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锡联。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,陈锡联立刻领会了邓小平的深意。他当即立正敬礼,坚定地说道:“请政委放心,我们保证圆满完成任务!” 后来,在陈锡联的周密指挥下,七六九团奋勇作战,成功打赢了这场硬仗。战后师部专门为七六九团举办庆功会,会上邓小平连连称赞:“陈锡联既有吃下肥肉的魄力,更有啃下硬骨头的毅力!”
在长期的并肩作战中,邓小平与陈锡联结下了深厚情谊。即便邓小平向来十分认可陈锡联,却也曾两次对他发过火。而陈锡联后来回忆起这些经历时,总是心怀感激。
陈锡联曾回忆:“刘邓首长召开会议时,邓政委通常很少发言,大多时候都是刘司令员讲话。但邓政委有个很明显的特点,一旦动了气,话就会变得格外多。而且他心情愉悦时,见面总会和大家亲切握手;要是打算批评人,就绝不会有握手的举动。所以那两次他发火时,我心里其实早有准备。”
1946 年 9 月,定陶战役大获全胜,国民党军整编第三师师长赵锡田被生擒。恰逢中秋佳节临近,连续的胜仗让部队里渐渐滋生出骄傲自满的情绪,部分官兵的群众纪律也开始松懈。邓小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隐患,当即决定利用战役间隙召开纪律整顿会议,及时纠正队伍风气。
接到开会通知的陈锡联,满心以为这是一场庆功会,是为庆祝活捉赵锡田而设,说不定还能和战友们一起吃月饼过节。他兴冲冲地约上第七纵队司令员杨勇,提前赶到了会场。
两人到的时候,参会人员还没到齐,便坐着闲聊起来。等大家差不多到齐时,邓小平也走进了会场。两人连忙上前打招呼,可邓小平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,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,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。
两人深知邓小平的习惯,见状对视一眼,瞬间明白这场会议怕是不会轻松,只好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待全员到齐,邓小平缓缓开口:“今天开会就不握手了。别刚打了两场胜仗,就飘飘然起来,互相客套、一团和气。大家要多反思自身的不足,好好想想部队内外的团结做得怎么样?群众纪律有没有落实到位?”
随后,刘伯承、李达以及副政委张继春也先后发言,一一指出了部队当前存在的各类问题。这场会议从清晨一直开到傍晚,吃过晚饭后,邓小平又召集众人继续开会,始终围绕部队问题展开讨论,丝毫没有散会的迹象。
凭借多年对邓小平的了解,陈锡联猛然意识到,只要他和杨勇不主动承担责任、表明态度,这场会议大概率不会结束。当时陈锡联所在纵队的政委是新任干部,对部队过往情况并不熟悉,难以承担责任。思来想去,唯有自己和杨勇是合适的担责人选。
于是,陈锡联向杨勇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到会场外一谈。两人走出会场后,陈锡联直言:“我看要是我不主动表态,这会根本散不了。三纵队的问题,我来全权负责。” 杨勇当即回应:“那七纵队的事,我来担责。”
达成共识后,两人立刻返回会场,争先恐后地主动揽责表态。见两人表明态度,一直沉默的邓小平站起身来,宣布会议暂时到此结束。
随着解放战争进程不断推进,刘邓大军顺利挥师挺进西南。1949 年 12 月,解放军成功接管重庆。这座重要城市的接管人选,成为当时亟待确定的关键事宜。
一天,时任中共中央西南局书记的邓小平,找到了时任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司令员的陈锡联。谈话中,邓小平告知他,经多方商议,决定由他兼任重庆市委第一书记与市长。
这个任命让陈锡联大为震惊,他连忙推辞:“我既没做过地方工作,也一窍不通,还是请其他合适的同志来担任吧。”
邓小平却坚定地劝说:“带兵打仗是为人民谋福祉,担任市长治理城市同样是为人民服务。不会做没关系,慢慢学就会了。” 在邓小平的反复劝说下,陈锡联最终点头应允。随后,他迅速投入到重庆的地方治理工作中。
在中共西南局与西南军区的统筹领导下,陈锡联携手市委、市政府的工作人员,迎难而上,全力肃清了当地的反动残余势力,快速恢复了生产生活秩序,让重庆的社会局面迅速稳定下来。
新中国成立初期,重庆作为中央直辖市,汇聚了重庆军事管制委员会、市政府以及中共中央西南局等多个重要机关。这些机关的工作人员大多长期在农村开展工作,如今初次进入大城市,对一切都感到新奇。不少人开始争抢住房,抢占宾馆与别墅,最后闹得住房资源极度紧张,甚至为此争执不休。
常年在战场上领兵作战的陈锡联,面对这类行政事务毫无经验,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置。邓小平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,当即召集各大机关的负责人到自己家中开会。众人到齐后,邓小平开口便说:“大家来了,今天咱们就不握手了。”
陈锡联一看这阵仗,就知道邓小平要严肃批评众人了。果不其然,紧接着邓小平便让众人仔细看看他住的房子。众人打量后发现,这处原为国民党旧机关的房屋年久失修,早已破败不堪,还是上下两层的简易建筑,刘伯承住楼下,邓小平住楼上。
待众人看罢,邓小平严肃地质问:“我听说你们都嫌弃分配的房子不好,是不是有这回事?我们到西南来,是为当地百姓办实事的,不是来贪图享受的。
西南百姓盼着我们能为他们排忧解难,现在土匪还没彻底清剿干净,你们倒先想着怎么舒服度日了?刚到这里没做任何实事,就忙着争抢大房子。你们好好想想,以前那些住着宾馆、豪宅的人,如今都落到了什么下场?”
一番话让在场众人羞愧地低下头,谁也不敢吭声。这场简短的会议,却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。自那以后,争抢住房的乱象彻底消失,所有人都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,专心为百姓解决实际问题。
后来,陈锡联每次谈及这两次被邓小平批评的经历,都感慨万千:“小平同志两次与我见面都没有握手,可我始终觉得他的批评句句在理。因为小平同志每批评我一次,我们就能从中汲取教训,获得一次实实在在的进步。”
1950 年 10 月至 1973 年 12 月期间,陈锡联先后肩负起解放军炮兵司令员、沈阳军区司令员等重要职务。1973 年 12 月,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,毛泽东同志宣布了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的决定,同时任命邓小平担任参谋长。
接到命令后,陈锡联即刻从沈阳赶赴北京,接任北京军区司令员一职。到任后,他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,亲自带队勘察北线地形。
勘察工作结束后,他第一时间向叶剑英与邓小平汇报勘察结果,并针对军区的作战防御布局、兵力调配、指挥体系建设等关键问题,提出了诸多新颖且可行的构想与建议。叶剑英与邓小平对北京军区的工作高度重视,认真听取了他的汇报,并作出了明确的工作指示。
此后,陈锡联严格依照邓小平提出的 “关于整顿军队” 的相关要求,全力推进落实各项整顿举措。在他的着力整治下,北京军区在思想建设、组织建设与作风建设等方面,均取得了显著成效。
1976 年,陈锡联与李先念一同前往西山探望正在休养的邓小平。三人刚一见面,邓小平便热情地握住了陈锡联的手。这一暖心举动让陈锡联欣喜不已。当时邓小平的听力已有些衰退,他的夫人卓琳始终陪同在侧,帮忙传递话语。考虑到邓小平的身体状况,几人并未长谈便起身告辞。即便如此,这次会面仍让陈锡联满心欢喜,他能清晰感受到,邓小平并未因过往的事情对他心存芥蒂。
1978 年秋冬时节,邓小平再次约见陈锡联。见面后,陈锡联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自我检讨:“这辈子我最愧疚的人就是您,在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我没能坚定地站在您身边。”
邓小平闻言,连忙摆手安慰道:“你当时也是身不由己,这件事怪不得你。你在北京任职期间,没欠任何账!” 听到这番宽宥的话语,陈锡联再也忍不住,泪水悄然滑落。两人又闲谈片刻后,陈锡联才起身告辞。
陈锡联对邓小平始终怀有特殊的敬重与感激。晚年撰写回忆录时,他多次提及邓小平。他在文中写道,后来有场合里部分同志对他心存误解,邓小平得知后专门为他澄清:“陈锡联没有野心,他绝不会做那些出格的事。”
这份坚定的支持让陈锡联感动至深,他在回忆录中写下这样的文字,以表感恩:“小平同志关心爱护下属的长者风范,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,让我永生难忘。”1980 年 1 月,陈锡联积极响应邓小平的号召,主动辞去了所有领导职务。1999 年 6 月,陈锡联因病医治无效,在北京与世长辞,这段跨越战火的深厚情谊,也成为了革命史上的一段佳话。